对话解剖新冠首例法医刘良:当务之急是查出病变帮助临床诊疗

对话解剖新冠首例法医刘良:当务之急是查出病变帮助临床诊疗

刘良,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

经济观察网 记者 瞿依贤3月4日,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《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》(试行第七版)(以下简称第七版《诊疗方案》),刘良和团队的解剖发现写入其中。

作为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原法医学系主任、湖北省及武汉市司法鉴定协会会长,刘良从事病理研究三十多年,在2003年解剖过SARS死亡病例。他认为尸体解剖和病理学检查可以帮助了解新冠肺炎的病理学改变、解释临床诊疗过程中的问题。

2月15日晚上9点,武汉市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给刘良打了一个电话,告诉他有一个患者捐献了遗体,可以做解剖。刘良和团队两位成员在16日凌晨完成了第1例新冠肺炎逝者遗体解剖,2月22日完成第9例。因为“不知道到底多危险”,解剖团队最开始进3个人,后来增加到5个人。

刘良告诉经济观察网,写入第七版《诊疗方案》的病理改变,是基于团队前几例病理分析结果得出的,现在团队一共有二十多人,分了电镜、病毒、病生、影像等小组,同步展开余下几例的病理分析。

经济观察网此前多次联系刘良,他因为太忙并未接受采访。第七版《诊疗方案》公布后,他稍稍松了口气,但疫情还未结束,刘良说,这是一场战争,要总结很多东西。

经济观察网:《诊疗指南》(第七版)的病理改变部分是您写的吗?

刘良:不是我一个人写的,是我们几个团队的智慧。

病理改变部分是前面几例解剖的结果,因为疫情紧急,必须把已经发现的东西放上去。我们一共解剖了9例,还有6例在做病理分析,有一些检测指标没出来,不断研究下去,发现问题再做修订。

经济观察网:临床医生对您和团队的病理改变报告有什么反馈?

刘良:我没有干预任何具体的病例。我把我们的发现告诉临床医生,所有的治疗行为都是医生结合我们的病理改变报告,再根据自己管的病人的特点,进行个性化治疗,方法都不一样。

我不会去给他们建议,专业不一样。我们等于把情报给他们,指挥员怎么指挥,战斗员怎么出击,具体的东西以他们的经验和理论来做。

经济观察网:做一例完整的病理分析报告大概需要多久?

刘良:病理分析有不同的层次,比如肉眼观察是一种,显微镜观察也是一种,还有免疫组织化也要来一套,特殊染色又是一套,所以是用不同的做法,去发现相关信息。我们团队十几个人,每一个人至少要看1000多张切片。

经济观察网:当年SARS的解剖给了您哪些经验?

刘良:当时在武汉做了一例,是我和周亦武教授做的。因为做过,所以这次心里有点底,比没做过的人会有些经验上的优势。

团队的小伙伴这次也是主动报名,原本过年放假大家都在家里面,现在冒着风险逆行到武汉来了,更要保护好他们。

经济观察网:您和团队2月16号开始第一例解剖,2月22号已经完成了第九例,一个礼拜做了九例解剖?

刘良:恩,工作量非常大,一直到现在都是在紧张的工作中。所以你看我现在讲话的速度和状态,着急,还是着急,我们还有很多要做。不能慢,一堆东西堆在我面前。

经济观察网:解剖新冠病毒逝者跟平常做解剖有什么不一样?

刘良:因为你不知道它到底多危险,你心里没底,得小心谨慎,要做一些周密的安排计划。

解剖室里面的环境缺氧,又出汗,人会很难受,还会心慌,身体上的压力、精神上的压力都很大。

经济观察网:从第1例到第9例,后面有好一些吗?

刘良:好多了,每一例做完,我和团队都要重新推演一下,看看有哪些地方要改,怎么改。

开始为了保护大家,我们只进去3个人,但是人少了在里面就很难受。后来看还行,就进4个人,增加一个人,一方面是快一点,再一方面安全性也能达得到。后来进了5个人。每次进去的人都尽量轮换一下,以保证他们的体能和安全。

经济观察网:您和团队目前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样的?

刘良:对于手头的材料,我们先把前面的几个步骤完成。我们有二十多个人,分了很多组同步进行,电镜、病毒、病生、影像等等,都在同步推进。手头的工作没有完,我们就没有下一步。

还有更多的深入研究,比如神经外科、神经内科、泌尿科、眼科、生殖医学的医生都要来,甚至放射科的也要来,他们要结合病理改变去临床上做专科研究。

很多人对于尸检结果很着急,我们提供上去的病理改变是前几例综合起来的分析,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况。

大家不要去强调哪里又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,可能这个东西在别人身上不存在,所以一定要结合病例来说。我们的病理发现,是一个通用型的、可能存在许多病例中,但是有些特殊病例的病变,还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

经济观察网:这次的尸检一开始也不是很顺利,您有什么建议?

刘良:如果条件允许的话,抓紧时间赶快建负压解剖室,不管是现在,还是为将来,都要做点事,留下点东西。

还有就是我们现在所有的工作要赶快做,很多后续研究、团队都得跟上来,各个科室、各个专业都去做这些研究。

后面工作很多,现在先救急,先把病变发现,查出来帮助临床医生去诊疗。

经济观察网:北京地坛医院在新冠肺炎患者的脑脊液中发现了新冠病毒,第七版《诊疗指南》中你们也写了“脑组织充血水肿,部分神经元变性”,病理分析有发现病毒侵袭中枢神经系统吗?

刘良:暂时还没有,我们还做往下做,结果还没出来。

脑脊液中发现新冠病毒,这个要甄别是个例问题,还是共性问题。为什么其他医院没有发现?是没有做脑脊液检查吗?所以这些问题都是一步步在往前推,我们现在做任何的定论,或者否定别人,都要有证据,要慎重。现在对于这个问题,我没有结果,也没有答案。

我们初期做病理分析是扫荡式的,所有器官都要做。不管什么问题,我们都要去发现,因为在我这边都是空白,有可能发现问题;发现了之后要反馈问题,跟临床医生一起讨论,看他们怎么看。

经济观察网:你们的防护服现在够吗?

刘良:现在能得到保证了。学校的领导,还有一些海外校友,给我们捐了好多东西,挺感谢他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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